【小小说】忠义碑
2013-03-23 20:52:24 来源:潘作成 浏览:25次

       那是1940年深秋的一个傍晚。

       小兴安岭西麓的原始林内,一队七八十人的日本关东军队伍,正匆匆地在林间行进。

       数日前,中共满州省委的一名交通员被鬼子的搜山队伍捕获,供出中共满州省委就在铁力北面的流金沟,同时供称,随省委一起行动的抗联六支队已远离流金沟、省委驻地兵力极为缺乏。鬼子经过一番谋划,决定派出明暗两路兵马:一路以伪满特务、“老山狗子”邵振鹏为首,率10名武装特务,化装为因不堪伪满黑暗统治、带枪投奔抗联的农民,由庆城斜插流金沟,是为暗箭;一路以北满绥化驻屯军副司令龟田大佐为首,率从庆城和铁力临时抽调的两小队日军,从铁力出发,由南面直取流金沟,是为明枪。一明一暗,他们要让中共满州省委防不胜防。

       走着走着,队伍突然停了下来。三个尖兵中的一个曹长跑回来向龟田大佐报告,队伍找不到路,迷山了。大佐沉吟了一下,立即叫一直随队行进的“炮手”老关过来,微笑着说:“我请你一起随军行动,就是希望你在关键时刻帮一下忙。现在,部队要仰仗您找到路。拜托了!”老关没说什么,带着终日不离左右的猎犬“老黑”,赶到前面去了。

       部队继续前进,可从黄昏直走到初更时分,仍是在这一片原始林里转,没能找到走出去的路。龟田无法,只好传令宿营。

       龟田是个中国通。当晚,他把老关叫到跟前,和他一起分享传令兵随身带的给养。老关不客气,也不多话,闷头吃饱了,弄点草铺在树根下,倒头便睡。

第二天清晨,部队起早出发。老关和他的“老黑”仍然走在队伍前头。不过,它没有像平常打猎时那样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,而是悄悄地跟在老关身后。一直走到时近中午,队伍还是在这一带转。偏偏天又阴了,灰蒙蒙一片,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。

       龟田有些急了。他亲自跑到队伍前头来,一看“老黑”走在老关后面,立刻感到了不对。他冷下脸来,命令老关,让狗在前面走,人跟在后面。

       老关拍了拍“老黑”的头,让“老黑”走在前面。可走了老半天,一看还是在原地打转。

       这下龟田真急了。他担心再这样下去,不光任务无法完成,弄不好,自己和这两个小队的皇军都会葬身这大山之中。这样一想,他不由得脊背上直冒凉气。他开始在狗身上打主意。他拿出剩下的唯一一根香肠,亲自送到“老黑”嘴边,可不料“老黑”竟不为所动,连眼皮都不撩一下,却漫不经心地扭脸看着别处。他又找来一根棍子,用力抽打“老黑”。“老黑”扛不住毒打,就抬腿跑开,可又不肯逃远,只在主人身前身后躲避。这让龟田很是恼怒。不过他仍然坚信,老关和他的狗总是要活命的,只要看住这一人一狗,终归能够出去。这样想着,他就命人严密地看管老关和他的狗,绝不许他们私自逃走。

       一转眼,队伍在密林中已经转了八天时间,有超过一半的士兵倒了下去,剩下的人也早已是半死不活。龟田的希望在一点一点地破灭。他没有再打过“老黑”,也一直没有虐待过老关。他知道那样做于事无补。他现在唯一的希望,是“老黑”在最后的时刻能够因扛不住饥饿而逃出密林,那时,自己和这些残兵就可以跟随“老黑”逃得性命。他暗中吩咐手下的士兵,如果老关和他的狗要逃走不要阻拦,只需悄悄跟着。可令人奇怪的是,这一人一狗似乎抱定了与皇军同生死、共命运的决心,每天都和皇军一起同行同宿,竟没有一点要溜走的意思。而老天也似乎在和皇军作对,连续七八天阴云弥漫,弄得人整天不辨东西。

       到了第九天,林子里降了一场雪,平地厚达半尺,低洼处能有蹲裆深。这让这些还没穿棉衣的鬼子越发难熬。饥饿加上寒冷,又撂倒了十多个鬼子。龟田的士兵只剩不到二十人了。为了吃肉,曾有鬼子兵要杀死“老黑”,但被龟田喝止了。龟田知道,已饿得皮包骨头的狗的那点肉救不了这些人的命。他仍然寄希望于在最后关头,狗能因忍不住饥饿而逃出密林。

       在进入密林第十二天的下午,整个队伍中已没有几个还在喘气的了。已经彻底绝望的龟田大佐,不知是为了发泄愤恨还是要吃狗肉,竟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军刀刺进了“老黑”的心脏,自己也随即倒在了地上。本已奄奄一息的老关,也拼尽力气站起身来,将军刀拔出,刺进了龟田的胸膛。他倒在地上喘息一会儿,又挣扎着爬到“老黑”身边,将“老黑”紧紧地抱在了怀里。他知道,这位老伙伴,是为陪自己才死的。

       三十多年后,林业局森调队在中共满洲省委遗址流金沟南面约30里地一个叫做“迷魂沟”的地方,发现了数十具人骨,始将这一段尘封的历史之谜揭开。据敌伪档案记载,当年鬼子针对中共满州省委曾派出两支部队,邵振鹏的一路,因抗联交通员于兰阁六百里回山急报而遭覆灭;而龟田的一路,一入大山就再无消息。

       人们把老关和“老黑”并排埋在他们殉难之处,在墓碑上各自镌刻了“忠贞报国抗日英雄关进忠之墓”和“殉主义犬老黑之墓”。把鬼子尸骨也收拾起来埋于山脚下,置一石,上刻“日本侵略军龟田大佐等87人合冢”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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